作者:南方周末记者叶伟民发自汶川
5个月前，马九清爽买的微型面包车给阿尔村七百多名族人带来高兴。这象征着，山外三十多公里的汶川县城将变得 咫尺之遥。羌民们的家禽跟刺绣得以顺利运出，换成食粮跟生涯必须品。
新年过后，这样的喜悦就经常洋溢于阿尔村――一个位于汶川西部原始森林区的羌族村寨。大地震摇碎了这里的高墙 石壁跟神山圣水，同时也把这个保卫森严的民族文明碉堡撕开一道裂痕。一个簇新的山外世界，急不可待地涌进横卧千年的古 老村落。
千年之变
劫后相逢的弟兄，被一种空前的种族使命感支持着，“咱们不信任村庄就这样没了。”
4月28日下战书，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骚扰了阿尔村羌民的劳动热忱：一辆卡车被满载的红砖压断轴承，梗塞了独一 的村道。这成了当天阿尔村最集思广益的事件，连释比(羌族巫师)也被请到现场，但在宏大而生疏的古代机械眼前，再神奇 的法术也徒劳无功。
46岁的前村委会主任兼面包车师傅马九清充任了最后的救星。在打量了一个小时后，看出门道的他领着两个后生， 到县城带回配件。当卡车在“突突”的黑烟中疾驶起来时，族人纷纭甩出洪亮的口哨。
沉迷在宏大成绩感中的马九清爬上一处山坡，鸟瞰再次繁忙起来的村落。残垣断壁仍在，水泥钢筋却已林破起来。空 气中充斥了炸药的滋味――为了生存，忠诚的人们不得不触犯视若神灵的峻岭幽谷，炸山取石，重建家园。
“先人用了一千年建好阿尔村，而咱们当初只要半年。”在他脚下，阿尔村俨然一个宏大而时空交织的工地，背篓跟 车轮彼此接力，机械轰鸣与古老号子协奏共识。100多名外来声援职员跟767名羌族村民正群策群力，再造一番新天地。
但仅仅在10个月前，马九清跟他的族人曾一度遭受最黑暗的时间。“5・12”震后地质专家将其勘测为“不合适 人类寓居”。一个月后，阿尔村不得不做出决议――举族迁徙避险。
这多少让人失望，尤其当乡里命令废弃所有辎重细软敏捷撤退时，更让人觉得悲哀。这群自发愧对祖先的羌族子孙， 带着对故乡的不舍跟对大天然的敬畏，走出深山。
但仅仅过了3天，因为惦念5亩玉米地跟两头嗷嗷待哺的猪，马九清又开着拖沓机偷偷跑了回来，成果发明村里还躲 着其余7个男人。这些劫后相逢的弟兄，被一种空前的种族使命感支持着，坚守这座无水无电的空城，“咱们不信任村庄就这 样没了。”
远在他乡的亲人同样度日如年。一个月后，村民们围住乡政府，哭诉对家业的怀念。在接下来的地质勘测复查中，幸 运终于眷顾，阿尔村获准回迁。
“这是一段合浦还珠的生涯。”马九清等“八壮士”在村口迎接了族人，人们互诉衷肠，感叹运气，最后下定信心― ―既然适应不了山外的世界，就再造一个更美妙的阿尔村。
正在消散的历史
火塘变成了电暖炉，白石塔让位给卫星电视接受器，神龛的设计也开端从简……
回家的喜悦很快就被事实冲淡。在楼房损毁率高达七成以上的阿尔村，人们发明仿佛不太多家什值得挽救。千年祭 祀塔倒了，碉楼被削掉一半，就连家家户户供奉的白石塔也无影无踪。渡过2009年艰巨的冬天，跟着国度住房重建补贴的 落实发放，赌气才在阿尔村从新披发出来。
“灾害教会咱们团结。”马永清是阿尔村释比。在羌族社会，释比是神的使者，法力无边，精通天地。但春节过后， 马永清把他的神杖法器收进里屋，当起了砖瓦工，“多帮大伙干点实事。”钢筋水泥成为受宠的新型资料，比拟老寨子的黄泥 加石片，前者几乎奢华如宫殿。
当初，建设新生涯成了这个村落凌驾所有的主题。在山外避险的一个月，村民们见识了舒服繁荣的城镇生涯，一些条 件稍好的家庭，开端给新居涂上乳胶漆，挂上水晶吊灯，还摆上音效震动的家庭影院。
外来工程职员跟返乡的年青人也成了新元素的携带者。今年春节，马永清23岁的儿子辞掉了成都的工作回家建房。 他带回一台电脑，天天干活时就放节奏强劲的“迪斯科”。马永清嫌吵，却只有嘀咕的份――他不会关这玩意儿。
火塘变成了电暖炉，白石塔让位给卫星电视接受器，神龛的设计也开端从简……人们开端尝试新的变更，并以为它们 无伤大雅。
固然从民族认知上仍坚守传统，但转变已成必定。在村庄货色两侧，一座全新的羌碉、水磨坊跟祭奠塔正在加紧施工 ，水泥代替了黄土，建设者们以为，采取新工艺的羌族建造将更牢固雅观，能更好地吸引游人前来。
咫尺之遥的老寨子却如年老的老妇一样落寞。村民们拆掉断裂的横梁当柴烧，一些有数百年历史的器皿跟陈设也当垃 圾扔掉。“不然怎么办呢？”4月30日，一名妇女一边在废墟中扒拉杂木，一边说，“我还筹备扒掉老屋子用来种菜呢，反 正留着也是占处所。”
有着近千年历史的老寨就这样被侵蚀。据阿尔村阿尔组组长马志雄统计，因为地震跟人为的损坏，该组54户百年迈 屋近半彻底损毁。村民们的辩护很简略――新屋子占了耕地，就拿老屋子的补上。
这些激动的行动终极被汶川县体裁局一份口头文件禁止，里面称阿尔村的建造极具文物价值，将列入维护范畴。“除 非政府出钱征用，不然我仍是要拆。”一位村民说。
孤单的文明救赎
“人们过于热切地转变生涯，却遗忘了维护文明跟民族记忆。”
“这是最好的时间，也是最坏的时间。”4月29日上午，36岁的阿尔村青年余永清登上自家房顶，远望欣欣茂发 的新村落，却是欣然若失。
这段时光以来，让这位自学成才的羌文明民间学者觉得肉痛的是，他的家乡阿尔村正在变成一座平淡的村落，“人们 过于热切地转变生涯,六合彩资料，却遗忘了维护文明跟民族记忆”。
这样的话感动了良多学者，却感动不了他的妻子。前者称他为“一个民族觉悟青年的代表”，后者却宣称要跟他离婚 ，起因是他放着屋子不修，“不务正业”。
余永清不批准妻子的评估。这个17岁就走出大山接收教导的年青人，曾被一个老释比用“法术”治愈顽症后，便迷 上了本族文明。在随后的13年里，他跟时光赛跑，跟文明散失赛跑。“每分每秒都有货色在消散。”余永清说，“我要全体 记载下来。”
余永清曾当过两年中学老师，他有过一个乌托邦式的幻想――在乡村推行羌语文教导。然而，言者谆谆，听者藐藐， 不到一个礼拜，班上的学生数就降为零。
十年前，他转为原野考核跟研讨。纵使已走遍了汶、茂、理地域大局部羌寨，积聚了40万字笔记跟3万张图片，但 在损坏宏大的地震眼前，他仍后悔“做得太少”。当初，他把本来的研讨方向放大到所有与羌族有关的挽救性挖掘上。“能救 多少算多少。”余说。
地震对羌族文明消散的加速出乎余永清的预料。“村民们文物意识单薄，加上文物贩子猖狂，羌族文明正遭受散失。 ”余永清说，“对不文字的羌族来说，成果尤为重大。”
地震后，为尽可能地收集文物，他甚至还“挪用”政府发给家里的生涯补贴。
妻子不止一次提示丈夫他也是灾民。“假如消散是必定，我盼望能记载些痕迹。”余永清说，“哪怕后辈子孙只能在 博物馆里懂得本人的民族，总比什么也不做好。”
在全民建设古代家园的局势下，余永清未免成为异类。就在一个多月前，村里磋商拆掉重建西头一个有着数百年历史 的羌碉，并把工程承包给他的舅舅。就在动工的那一天，余永清求助了所有意识的专家学者，并亲身拦住施工步队。碉楼最后 通过上级行政命令保了下来，但他也落下了“不识时变”的骂名。
余永清最近一次猖狂行动是花了近6000元购买了一台相机，这个简直相称于半个屋顶的价钱，让妻子看到丈夫的 “病入膏肓”。在这场一直进级的暗斗中，余永清只能在大门旁挥毫了一篇《陋室铭》以抒胸臆。
两个将来
“究竟，在汹涌的古代融合过程中，不什么文明是颠扑不破的。”
忧心忡忡的余永清并不太过影响族人的心境。4月29日晚，阿尔村年青释比余正国度里热烈不凡，他所带领的“ 阿尔村释比表演艺术团”正在排练节目，筹备后日在成都的上演。
近年来，作为“释比文明传承地”，阿尔村这块“活化石”一直受到外界关注，余正国跟他的队友已经到北京、上海 、杭州等大城市加入过上演跟文明交换。
余正国的爷爷是阿尔村最富盛名的老释比。白叟于3年前离世，但德荫子孙，年仅27岁的余正国被赋予对外宣扬阿 尔村的使命。“出去才晓得，良多人还不懂得中国有个羌族。”余说，“咱们不能再固步自封了。”
更多的对外尝试在一直进行。由阿尔村小学16名学生组成的“羌族童声合唱团”就是其中一个胜利的例子。地震粉 碎了校舍后，全部阿尔村小学师生转移到深圳持续上课。
余正国至今仍记得孩子们首次到广州做感恩上演时的眼神――饱含离奇、不解跟憧憬。回到宾馆后，他们问，“能不 能把阿尔村也建成像广州这样大的‘村庄’？”
进入5月，一个好新闻振奋着阿尔村。5月20日左右，“羌族童声合唱团”将受邀到北京国度大剧院上演。这个迄 今最高规格的礼遇让阿尔村的村民看到光亮的将来。至于文明传承，此时则是一个过于形而上的问题,香港六合彩开奖结果。人们的回应大多如余正 国一样乐观：“无论孩子们走多远，根还在这里。”
美妙的经济远景正逐步盘踞人们的神经。阿尔村已经制订了一个200万元的游览开发打算，包含打造一批文明广场 、祭奠塔等人造景观，同时激励村民开设农家乐跟旅馆创收。
“这是一个笨拙的做法。”余永清愤懑地说。这个孤单的民族文明保卫者，曾向族人提出过一套均衡发展与维护的解 决计划――坚持老寨子原貌跟四周生态，另择旷地建新村。
这个看似不切实际的主意很快被束之高阁。村庄日渐繁华，余永清的心境却日渐繁重，最后只好待在家中收拾那些不 知是否出版的羌文明书稿。
而一个最近出炉的考察成果被余永清写进一篇论文里――仅仅5年时光，羌语盲区(不应用或很少应用羌语的处所) 在龙溪乡就往里推动了10多公里，阿尔村成了最后的碉堡。
“假如不加以干涉，不出10年，阿尔村也难逃一劫。”余永清说，“究竟，在汹涌的古代融合过程中，不什么文 化是颠扑不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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